第92章 第 92 章 選拔志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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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民棚按顧明燭的規劃, 已經被分成了四個區。
紅區是重症區,管理最嚴格。收容高熱谵語、咳血不止、或體表已現可怖腫塊的瀕死之人。
目前最嚴重的是趙錢孫,按時間來看, 顧明燭懷疑他是棚區內的零號病人。
黃區是輕症區。收容出現了發熱、咳嗽等明顯症狀的。裴家族人有三成都在這兒。另外還有三十餘個普通災民。
綠區是相對安全區。位于上風向, 跟黃區、紅區有明顯隔離帶。收容着經初步檢視暫無任何症狀的“幸運兒”。
這區人數最多, 但人人眼神驚惶, 草木皆兵。
顧明燭向這區的缇騎鄭重告知,維持此區的“安全”, 是維持整個模塊、乃至後續信心的基石,是重中之重。
裴家主支都在這區。
顧明燭有些意外,但也着也實松了口氣。她會力保裴時序,但真的不想因為裴時序一人拖住全部精力。
最外一區是緩沖區,也是清潔消殺區。
任何人員、物資跨越區域,必須在此完成一套程序:踩踏石灰、用藥水澆淋、擦拭周身、更換外層防護。
四個區域成了一個模塊兒,也是淮寧城第一個模塊兒。
楊文遠在親自觀摩了之後匆匆回城, 沈寂也親自帶了一整隊人、以及錦衣衛的兩個軍醫同行,畢竟光有“令”怕是不夠,得有真的敢往下砍的“刀”。
而顧明燭的進城時間要稍晚些。
眼下最緊要的,是讓這淮寧城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防疫示範模塊”徹底穩住,運轉無虞。
抛開所有外部支撐, 顧明燭作為直面疫病的醫者, 此刻面臨最緊迫的困境是缺幫手。
最快、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是招募志願者。
顧明燭走到綠區中央,讓晏十六搬來一個木箱,她站了上去。
“諸位鄉親, ”顧明燭高聲說着,“我姓顧,是這裏的指揮醫官。大家看到了, 我們劃了區,立了規矩,是想攔住疫病,讓更多人活。”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規矩立了,但要讓它轉起來。眼下缺能和我們一起做事的人。”她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沒有掩飾嚴峻的情況,“不是只在綠區發粥看門。還需要培訓後去黃區甚至紅區的外圍幫忙的人。比如遞送湯藥、觀察病人變化、清理污物、執行消殺。我承認,那裏離閻王殿最近,喘口氣都可能要命。”
綠區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那不是送死麽?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顧明燭迎着充滿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目光,神态愈發坦誠:“這确實是搏命。所以我不勉強,也只要十五人。”
“人多了,我教不過來也護不過來。”她直接給出了條件,“這十五人可得三樣好處。”
“第一,十五人的直系親眷,無論在哪個區,每日都可多領一份摻了補氣藥材的吃食,且若不幸染病,優先醫治。”
“第二,十五人每日工食按府兵标準折算,記在冊上。等淮寧災疫過去,官府憑冊再另行多發一份補助,或折為糧帛,或抵免家中徭役一年,這也是欽差沈大人定下來的規矩,絕無虛言。”
人群裏終于有了些正面情緒的議論,可還是反對者衆。
顧明燭知道最沉痛、卻也最能安頓後事的承諾必須在此刻說清。
想了想,深吸一口氣,鄭重說完:“第三,若十五人之中……不幸在此次防疫中染病身故,北鎮撫司與淮寧府衙将聯名具表,上報朝廷。犧牲者,以‘義士’之名入地方志,享官府撫恤,其直系親眷由官府贍養至終老,免其後顧之憂。若家中有适齡子弟,可優先錄入府學或官辦匠坊,謀一份正經前程。此諾,以欽差沈大人之印、淮寧府之信為憑,天地共鑒,絕不食言。”
該說的她都說了,她不想強求,也希望不要走到“強求”那一步。
這最後一條安置是沈寂提出來的,顧明燭還不知道“記入地方志”這五個字的威力有多大。
絕大多數人聽到這條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先前那些嘈雜的、帶着怨氣的議論瞬間全靜了。
甚至有人張着嘴忘了合上。
“真能記……進地方志?”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匠人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他們這些人,平日裏連縣尊的面都難見上一回,死後最多在族譜上占一行字,若是孤身一人,便只能草席一卷扔去亂葬崗。
可如今,竟有機會被官府立傳、入志留名?
“入志、撫恤、養親、安家,還有子弟的前程……”旁邊有記性好的在旁邊重複。像是在嚼着這幾個字的份量,越嚼眼睛越亮。
“府兵工食記冊,還能免兩年徭役?這、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哪怕我死了,子孫有靠,我想賭一把!”
“都不去的話,一家老小困在這兒,又能熬幾天?”
有人下意識打量遠處被火光照亮的、象征着死亡的“紅區”邊界。
當然,還是有人準備溜到綠區最深遠的地方躲了,怕被強行抓了壯丁。
人心浮動時刻,終究也還是有人走到了最前面。
“裴某願往。”裴時序第一個站了起來,“裴某戴罪之身,本無甚可留戀。但哪怕最終是死,也死得像個‘人’,而非路邊無人收殓的枯骨。我信顧指揮的醫術。這名額,我占一個。”
所有人都愣住了,卻不包括顧明燭。她猜到了他會出來。
其實裴時序在趙錢孫發病的第一時間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就是那包黴米,他不動聲色的帶着裴家主支“自我隔離”。
而此刻選擇站出來,為了接管。
既然這灘渾水遲早要有人去趟,不如由他親手用“防疫”的名義,重新洗牌。
而他的這番話,讓議論聲更甚。
“靖北侯府那位?”
“他可是……他圖什麽啊?”
“沒聽他說麽,戴罪之身,想死得像個人。”
可還沒等有人繼續站出來,人群最後頭傳來一聲暴喝:“裴時序!你給老子回來!”
是裴家旁支的一個男丁,從綠區窩棚裏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臉上又是恐懼又是厭恨,伸手指着裴時序,聲音都變了調:“顧、顧指揮,他是犯人!是朝廷下了文書的重犯!有什麽資格當這志……志什麽者?這不合規矩!”
其實這人的本意哪裏是維護什麽國法尊嚴,他算的是自身利害。
隊伍裏折損的人手夠多了。什麽“好處”,什麽“義士”,在他看來統統是催命的符咒,是裴時序自尋死路,還要拉他們旁支的墊背!
“此言差矣。”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着防護服的人按刀而來。盡管面目被頭套與面巾遮得嚴實,但那迫人的氣勢已讓周遭空氣為之一肅。
是韓誠。
韓誠方才一直在外圍靜觀,此刻過來直接自報家門:“本官乃北鎮撫司百戶韓誠,奉欽差巡察使沈大人之命,協理淮寧一應防疫軍務,并專司彈壓乾擾防疫、動搖民心之舉。”
說着,他看向旁支那人,眼神尋常,卻吓得那人一哆嗦,“裴氏一族确系戴罪流放。但今日顧指揮所募,不是征辟官吏,更不是選拔良家子。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裴時序願在此刻挺身而出,便是功!你若嫌棄,不如你親自來報名?”
“我不……小的……小的只是……”旁支那人舌根發麻,恨不得自己從沒出現過。
韓誠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全場,“防疫大事關乎一城甚至數城存亡。凡阻撓防疫、擾亂人心、無故質疑防疫主事者決斷的,當場拿下,以儆效尤!”
最後一句已是森然警告。
韓誠的出現看似只針對旁支那人,其實也是為顧明燭的身份和號令背了書。
這下所有人都信了,顧指揮前頭說的那三條“好處”是真的。
于是最先被撼動的,是本就在利弊間劇烈搖擺的人。
“我家裏老娘還在黃區。”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抹了把臉,眼眶通紅地擠了出來,“算我一個,我要那份給我老娘的優先醫治!”
有了第二個便有第三個。另一個壯實漢子也站了出來,朝地上啐了一口,“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老子死了也能讓族譜單開一頁,值了!”
四個,五個,六個……越來越多的人從人群裏站出來,理由各異:為藥粥、為免役、為身後名、為在黃區和紅區的家人。
人群開始湧動,數十人争相向前,甚至引發了小小的推擠與騷動。
“我!讓我去!我家裏五口人都躺下了!”
“我會些拳腳,力氣大!”
“顧指揮,選我!”
但顧明燭要的不是數量,而是經得起錘煉的“質量”。
她快速掃過每一張面孔,觀察他們的氣色、眼神、以及推搡中無意流露的細節。
報名的人當中也有女子,包括裴月華。
初步目檢完畢,顧明燭帶着晏十六、晏九立刻開始選人。
像裴時序、裴月華這類識字的為最優先。
在疫區,尤其是在信息需要精确記錄的複雜環境下,識字是能快速上手,也是顧明燭此刻最迫切需要的能力。
這無關身份貴賤,只關乎效率與安全。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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